少年的生长从十六岁那年趋于静止。
时光如潮水般来而往返,从未在他光鲜的外壳上留下痕迹,而内心,则不可抑制的老去。
她想不起第一次遇见少年是在什么地方了,汹涌澎湃的大海抑或是静谧幽深的古林。
因为那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,她误入其中。她看见了少年,哼着一首她所不知道的曲子,站在一阵莫名的风中。
少年有着柔软的栗色头发,淡绿色的眼眸,洁白的衬衫随风飘扬显露出他颀长的肩背。
那一定是森林。阳光透过枝叶细碎地撒落开来,映进少年的瞳孔中,透出鲜艳好看的色泽。
但她分明记得少年身上带着海的味道。少年的头发温软地贴在前额,像极了柔驯的海豚。当少年停止吟唱,抬眼望她时,她分明嗅到海那洇湿的气息。
她有些不知所措,脸倏地羞得绯红。她垂下头去,但仍着掩不住内心的惶然。
“你,迷路了么?”少年的声音磁性好听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会来?”少年的声音有一种温暖的力量,使她不再害怕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她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。
“你问这里么?我也不知道。”少年顿了顿,接着说,“我喜欢叫它未知,‘未知地’。”
未知……很好听的名字呢……她轻轻地重复着两个字,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。
“走吧,我带你回家。”一朵笑容在他唇边绽开。
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笑容,澄静而美好。如同有蛊惑人心的力量,使她就此沉沦,无法自拔。
暗暗明明。昏昏醒醒。明明灭灭。
少年带着她往森林深处走去。
苔藓在不见天日的深林中疯狂的生长,覆盖了长长的枝干。林中长着一棵又一棵青翠欲滴的植物,开满大朵大朵有着鲜艳的色泽的花,巨大的花盘上布满圆形的斑点。在模糊的光线下,显得诱惑而危险。
路很难走。她跌跌撞撞,好不容易赶上了少年的步伐。植物粗壮的枝茎中充满了汁液,辛辣而芳芬。她看到少年的白衬衫擦过花盘,留下了紫色的暗记。她小心翼翼地牵过衬衫一角,细细地揉搓着,想把它弄净。
少年感觉到颈后拉扯的力度。但未减缓步速。他轻轻地握住了那双因过度用力而搓红的小手,继续大步走下去。她看着那块暗记随着少年的步幅上下摆动,在光线下忽明忽暗。阵阵的温暖和力量从指尖传来,使她感到安心。
站在森林的边缘,她远远地看到落日的余晖中城市的巨大阴影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少年欠了欠身,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慵懒中不失优雅。
“再见。”少年欲转身离开,手却被她紧紧握住。
“你不要走,你不要走,你不要走……”她求他留下。
“为什么呢?我没有留下的理由。”少年的笑容精致而困惑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她忽然发现自己失声了,找不到一切适合的字句。
看着这个因在丛林中奔波而满身是土的小女孩紧张又彷徨的脸庞,少年笑了一下,温柔地揩去了她脸上的污渍,转身离去。
“因为我希望你留下来!”她的声音稚嫩而大声。
少年停下了脚步,颇有兴味地看着她憋得通红的小脸。
“因为我希望你能留下来,我们永远不分离。”她的语气坚决的不容置疑。
她还太小,不懂她的话有多么的滑稽可笑,更不懂她对少年的这种模模糊糊的感情,但她感受到了自己对少年的依恋,不希望他离开。
“永远啊……”少年长叹道,“我比你要大九岁。九,在古人的观念中可是很多很多年。”
“我不怕,我会快快长大!”
“可是,你要知道,”少年的语气变得哀伤,“我从三百年前就停止了生长。”
彼时,她七岁,穿着一件有着草莓冰激凌污渍和泥土的公主裙,面对着少年,许下了永远不分离的诺言。
如她所言,长大是一瞬间的变幻。她迅速地跳脱成了一个张扬、开朗的少女。如同森林里那些美丽的花一般鲜艳和甜美。成绩亦永远是第一。是学校神话般的存在。她也曾和部分男生似是而非的嬉闹过,但全校都知道她有一个貌为天人的男友。每天放学时他会在校门口,偶尔手里有一束鲜花。她在同学们艳羡的眼光中走向少年。少年的容貌依然。她笑着,天真而恬然。
他们常会去少年的住处。当少年刚到这座城市时,并无居所。她向父母谎称学费丢了。当她将600元钱付了少年的房租,只字未提脸上的肿痕。如今少年做一些服装设计,便有了这座有个花园的小院子。少年平时足不出户,只会在她放学时出外走走。通常是她在屋内做作业,少年在花园里读书,膝上有一只黑色的猫,祖母绿色的瞳孔,像极了少年。
当她做作业倦了的时候,便会端着一杯咖啡,走入花园,坐在少年边上,安安静静地陪他看书。
忽然猫喵了一声,原来她坐到了它的尾巴上。
“抱歉噢!”她歉意地向猫笑笑,再对少年作了个鬼脸。
“最近作业越来越多……真烦!”语气中明显地带有撒娇的成分。
“嗯,没办法的事。”少年的声音淡淡的。
“朋友们都夸你好帅呢!”她无视少年的冷淡,开心地说。
“帅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样子很英俊,令人心动。”她不厌其烦地解释道。
“这样子啊,现在的词真是越来越让人听不懂了。”少年发出一声叹息。
“那是因为你一直在“未知地”啊。”她调皮地将头靠向了少年的肩膀,“你到底在那里住了多久呢?”
“三百年。当我父母死后,我便一个人留在了那里。”
“那你没有恋人么?”少女的想象总是玫瑰色的。
“她也去世了。”少年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忧伤。
她怔怔地望住少年,少年的脸依然平和,但却有着忧伤的轮廓。她忽然感觉很难过,在心里,仿佛有什么满满的溢出来,让她心痛。
“太阳下山了呵……”少年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,他的身上被夕阳沾染成绯红的颜色,更增添了某种忧郁的气息。“我该送你回……”
“家”字还没有说出口,少年看到她的嘴唇覆盖了他的。
轻轻的,软软的,带有温暖的触感。
她的脸很红,如同璎珞般玲珑,长长的睫毛闪动着,一丝清风将她的发丝拂到了少年脸上。
你很美丽。
这是少年脑海中的唯一字句。
当越过平衡点的时候,总有什么是变了的。
比如说,她看到自己愈发的成熟、靓丽,而少年的面容宛如初见时,第一次感到了慌张。但仅仅是慌张而已。
彼时,她25岁,毕业于名牌大学,开了数间美容连锁店。而少年仍是16岁。
相隔了九岁。
而九,在古人的观念中,是很多很多年。
她在另一个城市定居,理由是“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”,实际上是不愿意再见以前认识他们的人。
当她读大学时,少年偶尔来探望。一同升上大学的舍友打趣道:“你的男友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么!”她笑着岔开了话题,但心里便有了警惕。
她的房子很大,偌大的房间里有明亮的落地窗。她经常看见少年坐在窗前,背影是刻骨的孤独。
少年不愿出门。他甚至不愿到花园中去。他说,外面的世界与他格格不入。他说,那里没有他熟悉的阳光和空气。
那只黑猫也走失了。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追逐一只斑斓的蝴蝶。
少年说,没关系,看见你我就很开心,城市的景色很美丽,繁华,虚幻。
少年仍然作他的服装设计,令人惊艳的复古女装。也有了自己的牌子:未知地。那些服装或许缥缈柔美,或许繁华至极,畅销一时。
但少年一直是孤独的。
一直一直。
她一直这么的觉得。这感觉令她难过。
但少年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才展露笑颜。
这又让她欢喜。
她想,或许,永远真的不是一个梦。
他说,或许,我们只是在梦中。
白驹过隙。
这曾是她喜欢的词语。形容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,形容那些俄顷消失的物件。
和一去不复返的时间。
还有青春。
她惊恐地在镜中发现自己的老去。比如冥思苦想时,额头的皱起;比如微笑时,眼角的细纹;比如不再有光泽,变得有些松弛的皮肤,和耳后几根探头探脑的白发。
她的脑中忽然出现了“韶华易逝”的词语。
彼时,她43岁,不惑的年纪,但她却宁愿自己只是在梦中。
她宁愿自己仍是那个初见少年的小女孩。
少年依然是16岁,依然是那张澄静的面孔,好看的笑容。
他们之间,已经隔了三个九年。三,在古人的理念中也是很多很多的意思。
他们之间,已经隔了很多很多年。
这正是令她惊恐的存在。
她又迁徙到另一个城市。
她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了。
当她带着少年外出时,别人看了笑着说:“儿子么?长得真帅!”
她讪讪的笑着,内心犹如一个黑洞般,彷徨而不知所措。更多的是难过。
少年亦执著于他喜爱的东西,执著的用彩色铅笔和水粉笔涂抹出或冷或暖的色调。各式各样的服装图稿,散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深蓝。浅蓝。湖水蓝。
绯红。桃红。胭脂红。
金黄。米黄。日落黄。
一张又一张,层叠出一个繁华的世界。
她捡起这一张又一张的图稿,将它小心翼翼的摞在桌上。
少年正望向窗外,若有所思。
当少年感觉到她的脚步时,未来得及收回眼神。
少年的落寞直直地刺入她的心中。
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吵架。
不如说是她的独角戏。她哭泣,尖叫,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。
少年沉默着,在她声嘶力竭的时候,轻轻揽她入怀。
一切仿佛结束了。
但他们没意识到的是,这正是一切的开始。
她开始频繁的发脾气,吵架,摔东西,哭的歇斯底里。然后将自己关进房门。
他知道,这只是她用来掩盖自己的恐慌。
这一切的过程,少年都沉默着,隐忍着。
直到有一天,少年面对着疯狂的她,忽然开口道:“你,真的,变老了。”
一切的一切都因这样淡淡的一句而万劫不复。
她不再吵架,不再哭喊。安安静静的呆在家里,抽着一支又一只的烟。她常常望着窗外发呆,然后忽地大笑,再接着泪流满面。
少年以她儿子的身份把公司委托给总经理。在家里陪着她。默默坐在她身边看书,默默地地将烟灰扫净。
烟灰缸里的最后一丝火星挣扎着,但仍逃脱不了熄灭的命运,化为灰烬。
她抽完了最后一只烟,然后消失不见。
少年在她涂抹的一张纸上,看到了写得密密麻麻的两个字:未知。
少年明白,她是去寻找未知地,她坚信她仍会以小女孩的身份认识十六岁的少年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少年的过去。
少年的过去隐藏着太多地悲哀。
少年在十六岁时停止了生长。
他并未有任何感觉,只认为是年龄上的变化而已。
当他经历了父母的逝世后,他忽然感到不寒而栗。
他不老不死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逝去。
而自己却无能为力。
无能为力。
父亲、母亲、各个亲戚,朋友,甚至他的恋人。
原本青梅竹马的恋人,因为他的不老而发生分歧。
女子在成年后选择了门当户对的青年。
随着男人年龄的增大,脾气也日益粗暴,对她越来越恶劣,另娶了三位姨太太,甚至对她拳脚相加。
她无奈的撑起繁重的家务和养育两个孩子的责任,在四十七岁的时候郁郁而终。
而他只能以少年的身份悲哀地目睹这一切。
他仍清楚地记得女子临终时凄楚的模样和悲哀的眼神:为什么你依然是少年?为什么我们不能白头偕老?
最终他孑然一身。
于是他到了一片无人知晓的森林,把它取名为未知。
然后,少年遇到了她。
少年深怕这又是一个悲伤的轮回,于是郁郁终日。
然而这深深地伤害了她。
少年决定了,他要回到未知地。
回到最初的地方,也是最终的地方。
他会再以十六岁的身份邂逅她。
无论她是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或是耄耋之年的老者。
他都会以最初的姿态迎接她。
“我们永远不分离。”
少年开始了未知地的漫长守候。
不经意地,林中刮起了一阵莫名的风。他哼起了一支早已遗忘的曲子。
阳光均匀地洒下,少年忽然感觉到那道年龄魔咒的破除。
少年缓缓地转身。他知道,她在等他。
“你,迷路了么?”
一切从这里重新开始。
